2021年6月28日 星期一

《暗戀桃花源》中的戲內戲外敘述

 

《暗戀桃花源》中的戲內戲外敘述

盧詩青

     新冠疫情期間,諸多經典舞台劇重現觀眾面前,弭平了生活焦慮與人際疏離感,新藝術呈現方面亦衝擊傳統舞台劇的表演形式。當虛擬觀眾成為新型藝術的主要觀看者,宣告新時代藝術觀看模式的已然來臨。

一、前言

    人生如戲劇,誠如布希亞所言,我們的世界是一個真實已被超真實所置換的世界,閱聽人受縛於媒介的永恆撩撥文化中。[1] 當我們試圖抽離自身於戲劇世界,恐怕我們自身更深陷於戲劇之中。賴聲川在本劇中企圖融合悲喜[2],戲臺上的人生樣貌呈現古今時空變化,更巧妙的注入觀眾的凝視。當暗戀劇組與桃花源劇組搶奪舞台的同時,其實是象徵著許多幽微的人生荒謬情景。

觀眾本身在觀賞本劇劇情的同時,也投射本身情感於觀影過程。賴聲川執導本劇的同時,觀眾也同時參與了本劇的過程。當觀眾凝結情感於《暗戀》中感人的愛情元素,炫然欲泣;或觀眾對於《桃花源記》中荒謬的情境,捧腹大笑,其實觀眾對於此種錯綜複雜的感受是深層的人生玩味。而這部電影採取「戲中戲」[3]的表現形式,其戲內與戲外敘述是本劇功力高深的組合,更是戲劇張力發揮的極致。

為求戲劇上的突破,賴聲川以非凡的編導功力,嘗試將「悲」與「喜」於一爐。以時裝悲劇的《暗戀[4]》與古裝喜劇《桃花源[5]》,藉由二劇團同台搶排練,造成「快樂與痛苦的迎面相撞[6]」,而激盪出懾人的戲劇能量。


   而這些重要的戲劇組合中的戲內戲外敘述,分別由以下幾項層次所組合:

二、懷舊憂傷的《暗戀》導演:《暗戀》導演/《暗戀》戲組

《暗戀》導演自有其懷舊憂傷格調,希望在劇中能呈現質感及刻骨銘心的愛情。他要求劇中演員承襲他對劇情的詮釋要求,例如:

导演: 江滨柳,你要了解江滨柳的遭遇,看时代背景之间的关系。導演:江濱柳,你要了解江濱柳的遭遇,看時代背景之間的關係。你更要了解, 这场戏,就是整个故事的关键。你更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要了解,這場戲,就是整個故事的關鍵。(拉过云之凡的手)小手这么一握,是最甜蜜,也是最心酸的一握。 (拉過雲之凡的手)小手這麼一握,是最甜蜜,也是最心酸的一握。

江滨柳:导演,你可不可以把话说得具体一点?江濱柳:導演,你可不可以把話說得具體一點?

导演: (走到前台)从历史的角度来说,当时这个大时局里,从你内心深处,应该有所感觉,一个巨大的变化即将来临。導演:(走到前台)從歷史的角度來說,當時這個大時局裡,從你內心深處,應該有所感覺,一個巨大的變化即將來臨。

云之凡: 导演,我觉得我们刚才感觉满好哇,情绪也很对呀!雲之凡:導演,我覺得我們剛才感覺滿好哇,情緒也很對呀! 问题是四十多年前的事儿了,我们这么多人当中,只有你一个人去过上海。問題是四十多年前的事兒了,我們這麼多人當中,只有你一個人去過上海。 我们已经尽量按照你所说的去想象了。我們已經盡量按照你所說的去想像了。(指点)这边是外滩公园了,那边是黄浦江,那边…… (指點)這邊是外灘公園了,那邊是黃浦江,那邊……

导演: 黄浦江?導演:黃浦江? 我看你们看的是淡水河!我看你們看的是淡水河!

导演: (走开)没人问你!導演: (走開)沒人問你! 江滨柳,我告诉你,这场戏你不好好演,到了下场戏,等你老了,躺在病床上,你就没有回忆了你懂不懂?江濱柳,我告訴你,這場戲你不好好演,到了下場戲,等你老了,躺在病床上,你就沒有回憶了你懂不懂?

他更要求男女演員置身於戲劇情境,隱喻的意象必須藉由演員的形體動作表達出真切的感情。「白色的山茶花」除了呼應其悠悠白雲般夢幻的名字、雪白無瑕的服裝,對於導演而言更是深刻愛情的意涵。「白色的山茶花」是串穿《暗戀》全劇的象徵意象,也為觀眾創造一種幻覺,讓觀眾相信戲劇所呈現的景象是可以相信的,因為它是自然地與真實地再現生活。[7]由以下對白可透顯出《暗戀》導演和《暗戀》戲組之間戲內與戲外的敘事動向:

導演:江濱柳,你要是這個樣子,你就不是江濱柳了。

导演: 云之凡是一朵白色的山茶花。導演:雲之凡是一朵白色的山茶花。就是在最不留情的情况下,她也是一朵在夜空中开放,最诚恳的白色山茶花。就是在最不留情的情況下,她也是一朵在夜空中開放,最誠懇的白色山茶花。

云之凡: 导演,你老是说白色的山茶花,这很难演呐!雲之凡:導演,你老是說白色的山茶花,這很難演吶!

导演: 你们是演不出来的,你们是演不出来的!導演:你們是演不出來的,你們是演不出來的!

云之凡: 导演,在工作的时候,你要搞清楚,是我在演云之凡。雲之凡:導演,在工作的時候,你要搞清楚,是我在演雲之凡。我是我,她是她,我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云之凡,真正的云之凡也不可能出现在这舞台上啊。我是我,她是她,我永遠也不可能成為真正的雲之凡,真正的雲之凡也不可能出現在這舞台上啊。

三、衝激澎湃的心靈跌宕:《暗戀》戲內/《暗戀》戲外

《暗戀》一劇有其戲中戲,在江濱柳年老身患重病在醫院療養時,在懷舊的音樂聲中,年輕時的雲之凡翩然而至。悄然的從門簾後出來。江濱柳拿起那一疊欲寄送予雲之凡的書信,圍上那織著情意的圍巾,跟隨她在舞台的右半部。護士小姐與太太的對話迴盪於江濱柳與雲之凡的巧遇幻象中,製造出似真似幻的飄渺情景:

护士: 江太太,你们结婚多久了?護士:太太,你們結婚多久了?

江太太: 好久了!太太:好久了!(去门帘处看)怎么会是这个样子? (去門簾處看)怎麼會是這個樣子?我刚才觉得,一个女人一晃眼就过去了,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。我剛才覺得,一個女人一晃眼就過去了,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。

    這般的寂然烘托出內心渴望的情感,纏繞的情思展現於公園的鞦韆。恬靜的氣氛呼應了江太太口中的江濱柳孤僻形象,微涼的雨中即景彷彿夢中的景象。劇中第七幕裡詩意般的語句,不斷衝擊著現實的一切:

云之凡: 真安静啊!雲之凡:真安靜啊! 我从来没用见过这么安静的上海。我從來沒用見過這麼安靜的上海。 感觉上,整个上海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感覺上,整個上海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。

护士: 那时候,江先生是长什么样子啊?云之凡: 刚才那场雨下得真舒服。雲之凡:剛才那場雨下得真舒服。

江太太: 就是有一点孤僻。云之凡: 空气里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。雲之凡:空氣裡似乎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。

江太太: 有空呢就自己泡一杯茶,我泡的他还不要。云之凡: 滨柳,你看,那水里的灯,好像……雲之凡:濱柳,你看,那水里的燈,好像……

江太太: 可能是两人背景很不一样。江滨柳: 好像梦中的景象。江濱柳:好像夢中的景象。

江滨柳: 像刚结婚,江濱柳:像剛結婚,

云之凡: 好像一切都停止了。雲之凡:好像一切都停止了。

江滨柳: 一切是都停止了。江濱柳:一切是都停止了。这夜晚停止了,那月亮停止了,那街灯,这个秋千,你和我,一切都停止了。這夜晚停止了,那月亮停止了,那街燈,這個鞦韆,你和我,一切都停止了。

四、悲喜相襯的戲劇節奏:《暗戀》戲組/《桃花源》戲組

     事實上,本劇所呈現最精彩之處莫過於《暗戀》和《桃花源》同台演出所衍生出的巧妙安排。舞台上《暗戀》企圖追尋美麗的過往,《桃花源》呈現追逐嚮往的未來。這一悲一喜之中融合了人生的境界,世人載浮載沈於壯闊波瀾中。如此的「拼貼」亦是人生際遇的寫照。

    而兩劇彼此之間的錯置互文,似乎也暗喻了世間真愛情的難得。二劇皆以愛情為主軸發展,但終不可得。《暗戀》追尋並留戀過往逝去情愛,《桃花源》盼望並希冀未來幸福。《暗戀》用哀傷的口吻道出愛情;《桃花源》用戲謔的手法諷刺情愛,如此悲喜相襯的戲劇節奏深植於觀眾心坎中。

    在第十幕中,二劇時空交錯呈現許多斷裂意象。更讓全劇掀起戲劇最高潮:

    老陶: 来吧。老陶: 落英缤纷!老陶:落英繽紛! 嗳!噯!

江滨柳: 嗳!江濱柳:噯!

春花: 干吗叹气呢?春花:幹嗎嘆氣呢? 这儿不是很好吗?這兒不是很好嗎?

老陶: 这儿虽然好,可是我心里面仍然有许多跨越不过的障碍。老陶:這兒雖然好,可是我心裡面仍然有許多跨越不過的障礙。

护士: 从哪里开始啊?春花: 怎么了,来这里这么久,没看见你高兴过啊。春花:怎麼了,來這裡這麼久,沒看見你高興過啊。

护士: 每次听完这首歌都这样。護士:每次聽完這首歌都這樣。

江滨柳: 没有办法啊。江濱柳:沒有辦法啊。

老陶: 我想家。老陶:我想家。

护士: 你不能老想这件事呀。護士:你不能老想這件事呀。

春花: 来这里这么久了,回去干吗呢?春花:來這裡這麼久了,回去幹嗎呢?

护士: 你算算看,从你登报到今天,都已经……護士:你算算看,從你登報到今天,都已經……

老陶: 多久了?老陶:多久了?

护士: 五天了!護士:五天了!

春花: 好久了!春花:好久了!

护士: 你还在等她,我看不必了耶!護士:你還在等她,我看不必了耶!

老陶: 我怕她在等我。老陶:我怕她在等我。 我想看她愿不愿意跟我一块儿来。我想看她願不願意跟我一塊兒來。

春花: 她不一定想来呀。春花:她不一定想來呀。

护士: 自从云小姐第一天没有来,我就知道铁定她是不会来了。護士:自從雲小姐第一天沒有來,我就知道鐵定她是不會來了。

老陶: 不,她会来。老陶:不,她會來。

春花: 她可能把你给忘了。春花:她可能把你給忘了。

护士: 再说,云小姐还在不在世界上都不晓得,你干吗这样子嘛。護士:再說,小姐還在不在世界上都不曉得,你幹嗎這樣子嘛。

老陶: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呢?老陶: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話呢?

春花、护士: 对不起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春花、護士:對不起,我不是那個意思。
〔袁老板上。护士: 可是我们的戏还没有排完呐!

五、尋覓等待的愛情無奈:陌生女子/戲組

     在戲中陌生女子不斷的穿插,正是呼應戲內戲外強烈的等待意識。陌生女子看似與二劇劇情無關,卻是貫穿全劇的靈魂人物。她不斷的穿梭於戲組的排戲之中,事實上她已和文本產生強烈的互動關係,觀眾閱聽人藉此勾串出其特殊重要性:

    女人:劉子驥--劉子驥--

导演: 你干什么的?女人:我找劉子驥。 我告诉你,我很急。我告訴你,我很急。

女人: 刘子骥!女人:劉子驥! 我问你,他是不是打算跟我避不见面。我問你,他是不是打算跟我避不見面。

袁老板: 他,他,他是这样跟你讲的?女人: (推车)他怎么可以这个样子?女人: (推車)他怎麼可以這個樣子? 他怎么可以这个样子?他怎麼可以這個樣子? 他忘记了吗?他忘記了嗎? 那年在南阳街,谁陪他吃了一年的酸拉面。那年在南陽街,誰陪他吃了一年的酸拉麵。 他忘记了吗?他忘記了嗎?袁老板: 这女的是干什么的?

女人:那一年,在南陽街,有一棵桃樹。 桃树上面开花了,刘子骥,每一片都是你的名字,每一片都是你的故事。桃樹上面開花了,劉子驥,每一片都是你的名字,每一片都是你的故事。

〔管理员上。女人: 刘子骥,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?女人:劉子驥,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? 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!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!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!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!

(撒花,管理员下)女人刘子骥--刘子骥--刘子骥--啊--啊-----------女人劉子驥--劉子驥--劉子驥--啊--啊-----------

 

六、結語

導演賴聲川曾對戲劇中所謂「悲劇」與「喜劇」分類有所質疑。多方研究古今中外偉大的悲劇、喜劇作品:如希臘悲劇、莎士比亞、莫里哀的戲劇、日本能劇等,發現「悲與喜」都是一體的兩面,互動消長。

《暗戀桃花源》藉由戲內和戲外敘述,透徹的呈現生命中精彩的對比。人往往急於逃脫現實,但置身其中的複雜心靈感受本身即潛藏許多歧異性。當我們被安置於日常生活實踐的「他者」中心,「真實」的概念往往透過戲內和戲外敘述而彰顯。



[1] 布希亞以媒介影像消費來構想當代文化,將閱聽人忠實地置放於永無止息的感官影像洪流與「擬仿」(simulacra)(模仿的模仿)之中。對布希亞而言,文本與閱聽人被吞沒於空洞與能產生快感的影像疾風之中。新媒介經驗最後終究消除了主體的特殊性,正如私領域與公領域消滅了彼此。見Jeff Lewis著,邱誌勇、許夢芸譯,《細說文化研究基礎》:第八章〈流行消費與媒體閱聽人〉頁420

[2]在戲中兩劇導演有以下對白:

暗戀導演:好,老弟!你不说我还不好意思说。你不說我還不好意思說。我看你的喜剧,我好痛心哪!我看你的喜劇,我好痛心哪!我最崇拜陶渊明了!我最崇拜陶淵明了!袁老板: 好好好,没有关系,没有关系。袁老闆:好好好,沒有關係,沒有關係。你不讲我也不讲。你不講我也不講。我看你的悲剧我很想笑!我看你的悲劇我很想笑!

[3] 戲中戲的呈現方式是幾部台灣有名的劇作所共同採用的方式。此種表現方式在編劇之時可以達到諸如人物、劇情、現實與虛構間的「平行」,亦可以藉此結構來諷刺或隱喻某些特定的人、事、物。在戲中戲的結構中可以應用的技巧亦隨著它的結構而增加。因為此種架構的多面性,同時在一個舞台上,一部戲的時間裡,劇作家可以同時擺入所有可能的劇作形式,而使其劇作在此「劇中劇」的大框框中成為一部「合理而且可為大眾所接受的作品」。這種具有線性時間發展,卻又具有後現代「拼貼」特色的創作方式既能保留創意又能兼顧票房,自然受到台灣劇作家某種程度的重視。

[4] 「暗戀」所描述的是在五年代抗戰勝利到九年代之間橫跨四十多年的舊情;「桃花源」故事則發生在遙遠的「晉太原中」。透過巧營妙構的手法,將兩齣原本各自獨立的戲,因劇場管理員錯將排練場,同時租給兩個劇團,導致「暗戀」與「桃花源」搶排造成台上人物的錯綜糾葛,進而產生了古今交錯、又悲又喜的戲劇效果。

「暗戀」的主劇情,是一對亂世愛侶江濱柳與雲之凡,在大時代的洪流下離散,九死一生逃難到台灣,各自婚嫁,江濱柳雖有一俗世中美滿的婚姻,但一直魂牽夢繫這一段絕美的愛情。「雲之凡」的形影,成了江濱柳凡夫俗子生涯中的「桃花源」境地,直到病臥床榻,江濱柳在餘生殘影中,仍奮力尋找捕捉「雲之凡」。

[5] 「桃花源」則以漁夫老陶(桃)、春花(花)夫婦,與袁(源)老闆之間錯綜的三角關係為經緯,劇中老陶厭棄「窮山惡水、潑婦刁民,鳥不語、花不香、魚兒不上網」的武陵,加上自己無能綠巾壓頂,瀕於崩潰,只好獨自出走而誤入桃花源。於此世外仙境巧遇一對白衣夫婦(兩人與武陵春花,袁老闆容貌一模一樣),三人在桃花源過著純真、夢幻般的和諧生活。老闆難忘春花,再返武陵,卻發現春花與袁老闆已育有一子,卻因生計艱困而成怨偶。「桃」劇正是以此荒謬突梯的動作對白,帶動戲劇高潮。

[6]正如藝評家劉光能所說:「暗戀桃花源既有實驗劇的用心和創意,又有通俗劇的娛樂效果。單就故事情節來看,這戲基本上不過是普普通通的懷舊病加男女三角關係的混合體。可是,別具一格的編劇和導演,加上一等一的演技,卻使這麼一個通俗故事變成生動、嚴謹、有趣又有意義的戲了。」

[7] 當影像被展示時,觀眾是直接從虛構的結構中注視著影像,並將他或她自己投射於行動之中,如同攝影機的眼睛變成了觀眾自己的眼睛一般。見Jeff Lewis著,邱誌勇、許夢芸譯,《細說文化研究基礎》:第八章〈流行消費與媒體閱聽人〉頁426

 

1 則留言:

  1. 很專業的文章,讓我對這齣經典舞臺劇有不同的理解,謝謝您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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